那位四十出頭的年輕媽媽,住進安寧病房時,下肢的淋巴水腫已經非常嚴重,用「象腿」比擬她塞在病床裡難以翻動的兩隻腿,毫不為過。
腰部以上的她,骨瘦如柴,幾乎可以看到骨骼的樣態,更糟的是,癌細胞極度罕見地轉移到眼球,她的右眼球被手術移除,打開眼罩做傷口護理時,是一個深陷的黑洞。她就這樣被異樣的身體,囚禁在病床上。
她拒絕孩子來探病 癌末母親的選擇讓人心疼
我問她:「要放暑假了,妳家三個寶貝要不要帶暑假作業來這邊寫?」
她說:「不用了吧,他們很皮,會吵到你們受不了的啦!」
我說:「妳不想他們嗎?」
她愣了一下,眼淚從僅存的那個眼睛,大顆、大顆像一串珍珠落了下來。
原本像在鬥嘴的熱鬧氣氛,瞬間為之凝結。
她搖搖頭,眼淚還是止不住。
「看看我現在這個樣子,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。」
「他們記憶裡的媽媽,不是這個樣子的,我絕對不要他們記得我現在這麼醜陋的模樣。林小姐,妳沒有小孩,妳不懂。」
「我知道我就要死了,然後他們就只能在回憶中記得我。我只想要他們記得跟我在一起時,開開心心、漂漂亮亮、健健康康的樣子。那才是他們的媽媽,那才是他們該記得的媽媽。」
癌末母親自覺罹癌變「怪物」 孩子一句話改變了一切
過了一個週末,禮拜一的早上,護理師一見到我,就請我過去找她。
她沒穿病人服,反而換上一件鮮黃色的新上衣,讓蠟黃色的臉看起來更無血色。
但她卻燦爛地笑著,開心的跟我說:「林小姐,給妳看!」
她手上拿著一張照片,是她跟三個孩子還有她先生,在病房裡的全家福合照。
照片裡的她,用一個皮卡丘玩偶遮住黑洞眼睛。整個畫面,看起來好像皮卡丘也是他們家的一分子。
「妳妳妳,不是說不要讓孩子看到妳現在的樣子嗎?怎麼?」
她說:「那天妳走了以後,我想了很久。我跟我先生討論之後,他要我自己問孩子想不想來,他們要來的話,我們夫妻倆,就得先幫他們打好預防針。我打電話回家,三個小孩聽到我的聲音就一直哭,說媽媽我好想妳,我心都碎了。」
「然後我請老大把電話開擴音,跟他們三個說,媽媽現在的身體變得很像怪物,已經跟以前長得不一樣了,看起來很恐怖,所以沒辦法回家。」
「最小那個才小一,我都覺得他傻傻的,沒想到他居然說:『媽媽,妳只是被巫婆詛咒變成怪物,就像費歐娜公主一樣,可是妳永遠都是我最愛的媽媽。我聽聲音就知道妳沒有變成怪物,妳還是媽媽!』」
「姊姊問我說,媽媽,妳會不會死掉?我們是不是快沒有媽媽了?這要我怎麼回答?我只能說,是啊!」
「老二就是一直哭著說,媽媽,我好想妳。我聽到真的是心碎耶,我們就這樣一家人隔著電話哭成一團。後來我就下定決心,聽妳的,讓他們過來。趁我還能動、能講話,讓我抱抱他們也好,要不然他們真的太可憐了。」
「妳看。」她拉拉身上的新衣服,「這是我最喜歡的皮卡丘,他們帶了皮卡丘來給我。他們居然說,媽媽,妳不是變成怪物,妳是進化成雷丘了啦!」
走出身體意象的困境 打破自我保護的界限
「身體意象」(body image)是人對自己身體的觀感與認識,影響著一個人如何看待自己。當身體外觀出現劇烈改變時,這個人可能會自我懷疑、自我批判,擔心自己是否還能被愛、被接納,特別是來自家人、孩子的眼光。他人無聲的恐懼、排斥、不知所措等,這些反應都會影響這個人的自我認同與自我價值感。
她的自我保護機制,因我的闖入而出現破洞。在她與先生、孩子電話中的交談,她發現在自以為是的保護之外,還有許多未意識到,卻可以跟家人共同創造的可能性。於是,她與孩子開啟了重寫生命故事(re-authoring)的冒險,她的身體形象敘事,從「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」轉化為孩子賦予的「皮卡丘進化成雷丘」。
替這樣的認可賦予正向意義,重新繫起母親和孩子們之間的情感連結,也吹散了病人鬱結在心中的羞愧感。
本文來源:《如果不在了,你想留下什麼?》,悅知文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