幫寵物辦告別式,是一種奢侈嗎?在我接觸的老年客戶裡,我觀察到一種特殊的心理──羞恥。不能說每個人,但50%、60%的人都有。這種羞恥感一方面源於以前的苦日子,另一方面源自社交圈的輿論壓力。從前食不果腹的痛苦記憶,加上中華民族勤儉節約的傳統美德加持,讓很多人在享樂時總帶著罪惡感。甚至在我打出「享樂」這個詞時,我也會下意識覺得它是個貶義詞──儘管在這裡只是中性的表述。
在這一道德枷鎖基礎之上,街坊鄰居再多講幾句:「不過就是條狗,死掉找個地方埋了就行,還火化呢。」、「真不愧是老李,貓死了還做告別儀式,真他媽講究。」把經歷喪寵之痛的人打成了罪人。我們這代人在意網路上的評論,老年人那一代則很難逃離現實裡的閒言碎語。
把寵物視為家人 難過與流淚都是正常的情緒
我遇過不只一次,面前的老人努力維持著得體的形象,流眼淚時把頭撇過去,再轉回來時吸著鼻子,帶著抱歉的笑,對我說一句:「不好意思,讓你見笑了,我也不知道我這是怎麼了。」
我也笑著說:「沒事,這很正常!您把牠當家人,家人過世怎麼會不難受?除非你們關係很不好。」
他們會一笑而過,但心底的烏雲還是積壓著。於是,有很多老人選擇放棄告別儀式,其中有極少數是已經在家、醫院、自己心裡,完成了圓滿的告別,因此不需要在陌生的場所再次坦露心聲,但除此以外,絕大多數都是在逃避。
不願參加寵物告別儀式 老夫妻最後還是走進告別室
我記得,有位住在國外的女士聯繫我們,請我們去接小狗和她爸媽,也安排好後續的一切流程。
「一定要叫我爸去,我也會跟他說。但我就怕他固執,不肯去。」
果然,老先生不肯來。我抱著狗,和老太太在他們家門口僵持著。在我通風報信一番後,他女兒的跨國電話馬上打過來,在電話裡劈里啪啦講了一頓,老先生才不情不願的換衣服出門。
一路上他們跟我聊著小狗的種種,但一到店裡就宣告不行了。才剛開始幫小狗整理身體,兩個老人家都打起退堂鼓,說都已經送到這裡,後面就不參與,要回家了。
「叔叔、阿姨,你們別為難我了,你們孩子有交代……。」我都快跪下了。
老先生長嘆一口氣,說:「好吧!」
從不願留下到捨不得放手 「換我抱一下」道出多年感情
告別室裡布置了鮮花,圍成一個圈,清潔乾淨的小狗放在中間,蓋上小毯子,兩個老人家一進門就一言不發,也不吵著要走了,而是默默的坐下來。大概半小時之後,我進告別室為小狗剪毛、拓爪印,發現小狗消失了,再仔細看,發現老太太像哄小孩似的抱著小狗,在有限的空間裡來回走動著。看她這樣,我放下了工具,又跟她閒聊起來。
「牠平時就愛我這麼抱著。」說到這裡,她又哽咽了。
又聊了一陣子,老先生小聲的說:「換我抱一下。」
老太太沒聽見,他站起身來就要抱狗,嘴裡說著:「妳累了,坐著休息一下,我幫妳抱。」
臨走時,他們還問我,像他們這樣歲數來這裡的多不多。我說:可多了,100歲的老人都來過(這是真的)。他們若有所思的點點頭,離開的身影在夕陽裡緩緩搖晃著。
本文來源:《我是寵物送行者》,任性出版
